昨晚,我梦见我爷爷了。
自从他20年前去世后,我似乎从来没有梦见他。我不想忘记。
在梦中,他头脑清醒,但是身体弱,我就搀扶着他,散步。我们从我西雅图的住址出发,穿过一条街,来到一片碎砖地,地上都是建筑拆迁废边角料。我们小心翼翼走在废料上。
最近,我在看柴静的油管频道,讲文革历史。我的爷爷一九四几年出生,亲历文革,被批斗。在梦里,我问他:“爷爷,文革厉害吗?”他不避讳,有感触地回答道,“当然厉害,人都很惨。”
在这个建筑工地后边,有一栋几层高的中国旧楼。
我爷爷,我四爷爷,都曾经分配到这种公寓,中国基层机关干部待遇。
这种旧楼,水泥房,只有楼梯,没有电梯。楼梯旋转着上升,我和爷爷一阶一阶爬,似乎永远到不了顶。没有关系。我闻着我爷爷毛衣的味道,轻轻的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。心里想,我宁愿这楼梯永远走下去。
心里还想,如果爷爷去世了,我要把这件毛衣留下来,上面有他的味道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我叫他爷爷,他是我外公。外公从小看着我长大,骑着白色三轮摩托,带着我逛菜市场。三轮摩托后面有一个很宽的皮坐垫,坐两个小孩绰绰有余,挤一挤,能坐两个大人。
这辆摩托,承载了太多我们俩的回忆。
爷爷退休后,开了砖厂,投资了股票。每次办完事回来,摩托车轰鸣的驶进安静的单位大院儿时,我就会从家里弹起,飞奔到窗前,看着爷爷拐进来。然后大喊:“爷爷!”
爷爷这是已经拐角了,径直驶向窗前,他总会大声回应我一声:“诶!”
等他再转弯,消失在视野,去大院儿另一侧停车时,我会飞奔到门口。这样,等他停好车,走到一楼家门口时,我早已在门口等候许久,用猫眼看着,手在锁上放着。爷爷一到,门就立马开了。
有时候,周末了,爷爷带上我。风吹过我的脸,飞驰过慢吞吞的行人,好不得意!
上桥了,动力不足,越骑越慢。慢到一定速度,我和爷爷心有灵犀,不用多说,我跳下来,从后面推。减少了我的重量,摩托本来就变得轻快起来,再加上推力,顺顺利利地过了桥中央,最陡的地儿。
下坡时,爷爷稍微刹车,我一跃进后座,又开始了我们的兜风!
经过菜市场,爷爷总会给我买只“童子鸡”。 可不是因为专给儿童,而是这是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嫩鸡,不大不小的,烤得皮脆肉嫩。每次回家,吃晚饭前,我就把这只鸡干掉了。
有一次,在一个卖手绢的摊位前,我被深深吸引了。手绢上有米老鼠,唐老鸭,高飞,等等,全是我喜欢的卡通人物!爷爷让我挑一张。每张几角钱。我挑来挑去,看上这个又舍不得那个。拿起,放下。要决定了,又换。这样好几次,突然爷爷豪迈地对摊主说:“这一沓手绢,都要了!”
我高兴坏了,摊主也高兴坏了。爷爷看着我们,也满脸笑容。
我捧着这一沓手绢,宝贝似的,回了家。
伤心,也是从这摩托开始的。
在成都读初中,课业作业极多。每天五点放学,老师却都要加课到七点。
有一天,家人突然拉住我,说,你爷爷前一阵子车祸了。之前没有告诉你,怕影响你学习。
再见到爷爷,在ICU。
和之前天天锻炼,身体倍儿好的爷爷不一样了,他的全身肌肉已经有点萎缩了,但是肚子却有点肥,因为输了太多的营养液。暂时还不清醒,身上很多管子。
爷爷是例行骑着三轮摩托出门办事。离家没多远的十字路口上,他骑在斑马线上,有一辆运货车从侧面撞上了他,他飞了出去。他站起来,还和司机理论。路人都劝他躺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就不行了。送上了救护车。肋骨断了几根,还有脑伤。
从此以后,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。后来胃癌也发作。慢慢的,在2016-2017年左右,走了。
听外婆说,走的时候,他最想念的人,就是我。我是他的“打心锤锤儿”,每次急救都坚持过来了,为了等我。这时的我,读高中,刚到美国几个月。最后送进去急救前,他跟外婆说,叫她跟我说,他等不到我了。
爷爷,希望以后天堂能有机会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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